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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我的打工生涯 (小说)

发布时间:2019-09-15 12:58:28
一九八六年秋我从第四次高考中惨败下来,为了不让周围人的口水淹没我,我单枪匹马乘车来到了离家近400公里的羊城打工,身上仅仅带着父亲借来的20块钱和两斤粮票。人刚到厂就听到了一片赞扬声:哇,大才女光临本厂,欢迎欢迎!我很是吃惊的回望着介绍我来的老同学丽丽,丽丽笑着说:“我告诉他们你考了四次大学,三次都考上了却因为你的残疾上不了大学,”我很不好意思的望着工友们说:“我叫张眉,请多多关照。”
这是一间小型服装厂,租在羊城郊区一个叫岗顶的地方,在一个空军后勤部电训队东边的一排平房里,非常简陋,男女宿舍从一扇门走进去然后分成两扇“门”,说是门,其实就是在女生宿舍门口挂了一块黑色的布,宿舍共有三排用木板拼起来的床(没有床栏),床上只有蚊帐和很劣质的席子,走道上也没有任何凳子或者桌子,大家都是坐在床上谈天说地,也许刚从简陋的家里出来,这样简陋的宿舍对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反而因为人多热闹让我很兴奋,很喜欢。而男生宿舍一眼就可以望进去不过有些黑而看不清楚。
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男生闯进女生宿舍的事。当时的我也从来没有过危险的念头。部队有很大的操场,有露天电影院,进入电训队都必须经过岗哨,大约有两个班的官兵住在西边的营房里(也是平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训练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个星期有两个晚上放电影,老板都放我们去看电影。
以我伶牙俐齿热情大方的性格我很快和工友们混熟了,尽管我的普通话和白话也许很不准确,可是我努力去学,首先我认识了长得高挑秀气的湖南妹李小美和她的老乡——丰满性感热情奔放的葛霞,她们和我一见如故,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因为我说话总带有形容词,而且幽默风趣,只有小学文化的她们觉得很新奇,总惹得他们哈哈大笑,去哪都要跟着我,根本没感觉到我是个双足残疾的人。
十九岁的李小美爱上了也是十九岁的老板仔阿成,她把情书拿给我看,把阿成亲吻她的秘密告诉我,我们分享着喜悦。那天厂里放假,她苦丧着脸对我说: 阿眉,老板娘知道了我和阿成的事,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老板娘是个非常势利的人,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打工的,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和来自山旮旯的打工妹谈恋爱呢?我默默的陪着她,最后只能这样说: 阿美,你这么漂亮,老板仔那么矮小,他配不上你,不要他也罢。反正他又不是真的爱你,否则他被他妈骂了后就不会不理你了。
阿美想想也是,这么一个没勇气爱的人,不能要。于是我们去饭店吃饭解闷,我们拿出粮票,每人两俩粮票,两毛钱,点了炒沙河粉,吃得心情舒畅。(那还是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每次和阿美去饭店吃饭我们都用粮票,我从来没有去思考过为什么要用粮票去吃饭?而87年以后就不可以用粮票了,那时我也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不可以用粮票了!我是一个对政治不敏感的人,因为没有电视、报纸看,不懂国家政策在如何变化,)吃完饭我们决定坐22路公交车去市内玩玩,22路公交车是辆两卡拼接在一起的长公交,我最喜欢坐在中间拼接处看那圆盘不停的转动,然后我们不停的说话。
到了广卫路口我们又换乘一辆有轨电车,看车顶的电线咔咔的划过去觉得超好玩。街上看不到匆匆的行人,也不热闹,我们坐着电车转了几条街,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不敢去商店买东西,只有坐车的几毛钱,于是又原路返回厂里。还没到厂里面就看到几个男孩在喝彩,原来是葛霞在跳格子,她单脚左跳右跳而丰满的胸也一跳一跳的,非常诱人,怪不得男孩子们围着她拍掌。
葛霞看到我们便停了下来,埋怨道:“出去逛街也不叫上我,太没义气了。”“你自己不知躲到哪里去玩了,我们到处找不到你,还怨我们。”我没好气的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四川佬窦茂阳笑我“阿眉,你不是要游遍整个广州城吗?怎么就坐了那么几路公交车就回来了?”我白眼道“谁有那么多钱?你给。”窦茂阳是个腼腆的男人,说他是男人是因为他才22岁已经结婚生孩子了,所以我总是叫他“四川佬”,他坐在我车位左边,跟谁都没有多少话说,唯独跟我有说不完的话,说他的家乡有多么的落后多么的贫穷,说他的妻子有多么贤惠孩子有多么可爱,并把他妻子寄来的信悄悄的拿给我看。我有时会捉弄他,弄得他呵呵大笑,让全厂人都吃惊的望着我。我很喜欢这个老实忠厚腼腆的小男人,尽管他比我大一岁,但和他说话可以无拘无束没大没小,非常快乐。我们就像兄妹般互相关照。
这个厂的老板不是那种要把工人当奴隶用的人,谁有什么事或者谁生病了都可以自由去办事去休息,上班时间也可以高谈阔论、大声唱歌,因为我非常喜欢唱歌,那时的流行歌曲我都会唱,自我感觉也非常良好,坐在我右边的小男孩小戴也喜欢唱歌,每天上班时候只要我开始唱他准跟着唱,哪一天没有听到我们的歌声就表示我不开心了。
17岁的小戴喜欢我对面的阿文,可是他又不敢表白,阿文是我的老乡,是个白白嫩嫩文文静静的女孩,但她比小戴大三岁,她一直把小戴当小孩看,尽管她知道小戴总是含情脉脉的偷瞄着她,可她不为所动,我呢则在旁边看着他俩有趣的表情,常常忍俊不禁。有时晚上去看部队的露天电影,小戴就早早的端着三张凳子等在那,阿文硬要我坐在中间,搞得小戴没办法。后来阿文去深圳了,小戴失魂落魄的很伤心,我用歌声安慰他,他慢慢的从失恋中缓过来,并且很真诚的叫我“姐姐”,常常帮我做些份外事。
我是个活泼好动的人,尽管我每天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因为我天生双足内翻穿不了皮鞋),但我很喜欢打羽毛球,阿美、阿霞、阿文都和我打过,不过我最喜欢和男孩子打混双,我和小戴一家,对家是部队佬(也是客家人)小高、我们厂的帅哥阿肖,我们常常打得不亦乐乎,老板总是笑我“真像个野姑娘”,老板娘则笑我像是个‘八婆’,我不生气,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快乐的日子。有时候没有人陪我打羽毛球,部队佬小高便来和我对打。在打打闹闹中马上要回家过春节了,小戴送我去车站坐车,回家的车票九块钱,我一个月才挣一百三十多,除去 5元的伙食费,所剩不多。阿美阿霞也回去了。窦茂阳说过了年不再出来了,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在家想办法过日子吧。从此便再也没有了四川佬的消息,好想他。而介绍我去的同学丽丽早在我上班一个月后就回家嫁人去了。
87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又回到了这个厂。阿美阿霞也回来了。女生宿舍还是一块黑布做门帘,还是在一个高坡上的茅屋中做厨房,还是必须自己烧水去男女不分的冲凉房洗澡(这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女生下午6点至7点冲凉,其余时间是男生的),我们女生常常结伴去冲凉,三四个人一起脱光衣服,一点都不害臊,有时候还跳起舞来,边舞边笑,互相指着对方跳动的 大笑谁的好看谁的太小,我的总是被赞,我羞得总是把双手紧按住丰满的胸部。
有一次和美女阿芳一起去冲凉,我们刚脱完衣服突然听到叩门声,阿芳想去开门,不料脚下一滑,滑倒在地上,我看到地上有条美人鱼非常动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阿芳则在地上痛苦的呻吟。我赶忙扶起她,她竟然摔伤了!后来喜欢她的阿肖还责怨我是幸灾乐祸的笑,说我为什么不去开门?我气得无语。我连续几天帮阿芳搽药酒,阿肖则在他的男生宿舍干着急,阿肖的床紧捱着阿芳的床,中间只有一块约5厘米厚的用茅草织成的墙,也是男女宿舍的分界墙,阿肖为了方便和阿芳说悄悄话,在“墙上 偷偷的挖了一个约2公分的洞,白天他们用被子挡着,很久以后大家才发现他们的秘密。不过大家也没有取笑他们,这2公分的洞又不能看到什么,也许只是好玩吧。他们从没在大家面前拖过手,因为他们都是潮汕人,说的话也没人听得懂。帅哥美女拍拖,而且又那么规矩得不像恋人,在那个年代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直到有一天湖南妹葛霞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大家才吓了一跳:原来拍拖也会出事的!
葛霞热情似火的身材吸引了厂里的裁床工高鑫,高鑫中等身材,相貌一般,且脸上因为青春痘太过茂盛而变得有些发黑。不过他的工资是厂里最高的,所以有钱请葛霞进饭店、买零食,但葛霞不喜欢他,嫌他太过平常。不知高鑫用了什么手段把葛霞搞到了手,还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我一直不知道葛霞是怀孕了,还以为她是胖了,直到老板娘很八卦的告诉我们她带葛霞去堕胎了我们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葛霞堕胎没几天,高鑫突然辞职走了,厂里有四个工人被他带走了,但葛霞一点不知情,还傻傻的等他来接她去,老板告诉葛霞:“傻女,高鑫自立门户自己开了个小厂你都不知道还这么痴,他不要你啦,是他亲口告诉我绝对不会娶你,你不要再那么傻,不要想他了。”葛霞听了伤心得大哭起来,我和阿美不断的安慰她,大骂高鑫禽兽不如,早晚得遭报应!阿美也泪涟涟的说:“幸好我没有陷进去啊,阿成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女孩了。”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找人想打羽毛球,结果男生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野去了,我沮丧的拿着球拍在操场上走来走去,这时部队佬小高走了过来,‘喂,阿眉,要打羽毛球我陪你,不过要是你输了,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明天我带个老乡过来去你的厂里做,不过你要多关照他,他还不是非常熟练。””这有什么难,我教他没问题,只要老板肯招他。来来来,开打吧。”结果我还是打输了。第二天小高果然带了一个清清秀秀的男孩子过来了,他一见我就脸红红的有些羞涩。他说他叫何文铭,虽然长得很书生气,但也是个残疾人,因为他的右脚比左脚短一些,走起路来有些拐。我当他弟弟般的热情招呼他并且常常教他如何做手里的活。阿美看我总是那么耐心的教他便取笑我“小心呐,他会爱上你的”,“怎么可能?别胡说,我是他姐。”
大概过了二个多月,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信,拆开一看,我吓得顿时面红耳赤,那个何文铭居然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亲爱的眉:我第一天看见你就深深的爱上了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我觉得遇见你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气质,尤其是你善解人意热情待人让我非常感动,你的真诚你无私的帮助都深深的打动我。我们都是身有残疾的人,可谓同病相怜,可我们都不卑不亢不怕困难,让我们携手共度人生吧。请你嫁给我好吗?爱你的文铭1987年8月8日
从来没有收过情书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赶忙叫来阿美,并把情书给她看,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嘛,他会爱上你的,你还不相信,你每次去教他,他都很深情的望着你,全厂人都知道,就只有你这个傻大妞看不出来,现在看你怎么办!”
“我又不爱他,就说不爱呗。”我中气不足的说。为了让何文铭彻底死了爱我的心,我狠心写了一封信回给他。
文铭:谢谢你的厚爱,可是我不是你想找的那种伴侣。首先我比你大2岁(这不合适),其次我对你的帮助都是因为小高要我关照你,因为我和小高是朋友,再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也没有想要结婚的打算。请你不要对我有误会。祝你幸福!1987、8、9
何文铭收到我的信后不久就辞职回家了,我以为我和他不会再有纠葛,没想到他离开后不久我又收到一封信,信竟然是他妹妹写来的。 阿眉姐姐:你好!我是文铭的妹妹文丽,我早就听我哥哥说你是一个聪明美丽的人,而且你心地善良,我哥哥非常爱你,他是听小高说你那么好才一定要去认识你的,他在家里开着小商店也丢下不管跑去认识你。请你也爱他好吗?我们全家人都喜欢你,我多么希望你能做我的嫂子!好吗?非常喜欢你的文丽1987年8月2 日。
我非常诧异,仅凭她哥哥的几句描述就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写这样的信,而且直接就说做她的嫂子,兄妹俩还真像,我哭笑不得,可是我实在不喜欢缺乏阳光之气的何文铭,更谈不上爱,于是我回了一信给她。
文丽妹妹:谢谢你的喜欢。我真的不是你哥哥想要找的另一半,我一点都不适合你哥哥,你哥哥看到的只是我的表面,他不了解我,我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好,而且我也不喜欢你哥哥,请你们不要再对我有任何幻想。抱歉,让你们失望了。好好生活,珍重!祝合家幸福!1987、8、 0
一段还没有开始的爱情就这样结束,虽然我也一直憧憬美好的爱情,可是我一直以为我的白马王子不是何文铭这样的,他应该高大帅气,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不是一写情书就说要嫁给他。一点都不浪漫。
此后我再也没和小高打过羽毛球。因为厂里总是货源不足,大家都挣不了钱,阿美阿霞跳槽去了广州三元里那边的厂,阿芳阿肖携手回家共结良缘了。
因为我懒,没有生活目标,挣不了钱也不着急,整天乐呵呵傻乎乎的混日子,最终也没混出个人样。

共 4967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一九八六年,我高考惨败,单枪匹马到羊城打工。在那里,我进了丽丽所在的厂子。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好姐妹。十九岁李小美爱上了 爱上了也是十九岁的老板仔阿成,但是,阿成已经成家。他们没有故事。后来,何文铭爱上了我,并给我写情书。很缠绵的那种。但是我不是他想要的那盘菜。就拒绝了他..可他从厂子里辞职后,就回老家了。我又收到他的妹妹的来信。说她哥哥爱我,家里人都喜欢我。我不禁愕然,很礼貌的回复了她的来信。我们的爱情从来就没开始,哪来的结束?“因为我懒,没有生活目标,挣不了钱也不着急,整天乐呵呵傻乎乎的混日子,最终也没混出个人样。”小说情节明朗,人物描写生动细腻。是一篇好小说。让读者也回到了那个时代,打工的时代,也是爱情懵懂的时代。整篇读之耐人回味无穷。推荐赏读,问好作者 !【编辑:满山红叶】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4040 0024】
1 楼 文友: 2014-04-02 18:40:02 问候作者,期待您的精彩继续。
2 楼 文友: 2014-04-02 18:40:4 杨柳因你而精彩,希望你继续支持杨柳!
 楼 文友: 2014-04-02 18:42:15 叶子遥祝美女作家春安。
4 楼 文友: 2014-04-0 10:08:2 此后我再也没和小高打过羽毛球。因为厂里总是货源不足,大家都挣不了钱,阿美阿霞跳槽去了广州三元里那边的厂,阿芳阿肖携手回家共结良缘了。欣赏问好!
5 楼 文友: 2014-04-12 05:0 :22 利红文字真实,情感细腻。好文!继续努力! 我是个喜欢文字而没有文凭的农民工,我喜欢民工码砖一样码字,在江山这个文字乐园构建属于自己的心灵花园。儿童咽喉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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