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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方寸千里散文

发布时间:2019-10-12 14:13:49

  那是个孖档,与“家具王卖店”斜对面,坐落在正街的转角处

  “孖档”,顾名思义,就是一个铺面容纳两个摊档,由朱三、陈斗两人合营

  这铺面也太小了,是住家隔出的半间屋,正方形状,横竖不过七八尺的样子壁上挂满镜画,货架堆放电器零件,靠墙还有日常用品,桶盆拖把之类——那都是朱三的家当,门外架立大字招牌,告知顾客:“镜画供应,电器修理,日用百货,驳接水管”这广告有些怪胎,不伦不类货物满屋,转身都难,陈斗的摊子则被驱赶出境,在门外侧旁摆一张两尺见方的小桌,桌背面街,贴着两个字:“刻章”

  说是合营,其实“各捞各煲”,经济各自独立,铺租、水电费均摊旁人很为陈斗打抱不平:“租金一人一半,怎么他占了整张台盘,你连台边也挨不上”可也怪,陈斗不计较这个,一如容忍管仲贪金的鲍叔牙尽管两人的性格迥异——朱三为人活络,处事不安分,屁股有钉坐不住;陈斗生性沉静,臀部似乎粘糯饭,特别有坐功但这些并不影响两人交情,“焦不离孟”,孖档多年,也没翻脸

  对此,屋主晚叔“阿鼠”曾拿腔作势地念白居易的诗:“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随即取笑说:“他两个怕是基佬,结成了朱陈之好”听的人无不大乐,被打趣的两人却不恼不敢恼阿鼠到底是长辈,百善孝为先,所以不能唐突佳人

  摊档的生意还过得去,能维持两家的生计,也没欠阿鼠的铺租这要归结于两人的本事朱三脑子好用手也巧,善于鼓捣新玩意,自制镜画最拿手,修电器接水管都不在话下陈斗则“独孤一味”,以刻章手艺闻名,镇子周边的团体、私人但凡要刻印章,都来找他

  可是,日子一长,朱三又开始发神经了这天,他用毛笔蘸着金粉,在一块镜画上写完“乔迁之喜”几个字后,望着门外发呆,如果那儿有一只鹤飞过,他必定“思援弓缴而射之”;随后,长叹一声,嘴里嘟噜:“门里困个心——闷……”

  朱三这种姿态,陈斗见得多了,也不在意他管自坐在小桌前,左手拿着一枚长方印石,右手捏着一把尖利的刻刀,用拇指指甲贴着石缘固定等距,仅露出刀尖轻轻一划,左手同时转动方石配合右手,在印面划出四条边线,形成一个方正小框;放下刻刀,拿起毛笔在方框内写上“某某某印”四个反字,搁下笔,再捏起刻刀,镌刻底白,手里用力,嘴里吹气但见石屑在刀光中纷飞,他那手指在灵巧跳动……

  “挑印佬”朱三直呼朋友的绰号,“就算你刻出花来,还是那块石子你忘了,当初我们算计过什么”

  陈斗抬起头,看着朱三眨了三下眼皮,这就表示了三层意思,循序渐进:一,当然没忘;二,没有理由忘;三,肯定不会忘

  那“什么”,得追溯到多年前——他俩念高中的时候,冷眼看世界是谁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见你个大头鬼说这话的人,肯定吃错了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连只狗狗走过的路也晓得撒泡尿做记号呢那些球星、歌星、影星,哪一粒星不是出了名才成精的无论港台、内地以至世界,人一出名就意味着成功……于是,两人密谋,决心将来要做一番大事业,不成名就别成家

  谁知人有失算,马有漏蹄大学忘记录取这对抱负青年,也没一个稳当的饭碗愿意舀起他俩和尚搔头——没法(发),朱陈只能自创职业朱三白手起家,有如初哥挖藕,新砌炉灶,学会了烧汞镀银描镜画;陈斗子承父业,捏起家传刻刀,苦练手艺,掌握了写反字、刻印章的技能一个镜画,一个印章,大小虽然不同,却都是“方寸”艺术不是有句古话说“尺幅千里”么两个家伙雄心未泯,仍想有朝一日自家的“方寸”也传千里

  可惜,多年晃荡过去,虽也不无小成,但说“成就大业”那是痴人说梦两人难免泄气,无奈只好破誓,分别结了婚,成了家棱角分明的尖岩,磨成了鹅卵石

  想到这些,陈斗不禁摇了摇头,暗中叹息造化弄人

  “兄弟”朱三指指门外招摇过市的女人,亢奋起来,“你说,如今也不愁吃穿了,女人最巴望什么”

  “——减肥,养颜,美容”

  陈斗还没搭腔,冷不丁有人插话——屋主阿鼠从里屋走出来,伸个懒腰,坐到刻章桌前的板凳上,将一只脚抬起搁在凳面,那模样又要开始卖话了

  屋主是个瘦老头他的大名当然不叫“阿鼠”,那是以前他在业余剧团饰演《十五贯》那个窃贼娄阿鼠出了名,就落下了这么个绰号他当然更不是小偷,正式职业是“木掘佬”(木匠),曾在木器社以手艺称雄的,但如今他不用做木了——他姓王,是“家具王卖店”的老板,哪用得着去做那种翻墙穿窬的勾当家具店有他老婆盯紧,底下又有几个工仔使唤,他平时闲着就喜欢坐在这儿,跟朱陈两人掰牙花

  阿鼠一旦吹水,简直就不断线“女人减肥美容,大有标准追求白如玉石,柔若无骨;却又要求骨感,瘦似麻秆,这才叫做极品……”他又说,近来,镇子内外好多女人都迷上了蜂蜜,“嘿那东西,能养颜,美容,还能减肥哩做蜂蜜生意的贩子,这把赚大了”

  “晚叔,口水多过茶”陈斗笑笑说,“怕了你,市场才怕米贵”

  “米贵蜂蜜那才叫贵哪价钱活活往上飙如今缺货,更缺好货要是蜂蜜加工做成灌装或盒料,那不挖净女人的口袋,我的‘王’字倒吊写……”

  “兄弟帮我看着档口”忽然,那边朱三抛过来一句话,就匆匆离开店铺,转眼间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闹得陈斗一头雾水

  此后几天没见朱三露面,在忙别的什么事么陈斗深知朱三的性情,也习惯了这种形势,仍然埋头刻章这时,前来料理摊档的朱嫂,将丈夫留下的一封信交给陈斗,信封上写四个字:“乔迁之喜”陈斗这才知道——朱三有了新计划,已远离镇子做“采蜜人”去了

  陈斗管不到那家伙,也只能顺其自然阿鼠却很不忿:“还‘乔迁之喜’那家伙炒蛋,他焦赞去采蜜,怎么也不拉上你孟良”陈斗说:“他明知我不会去,何必听反调”说着继续忙他的事阿鼠凑近去低头看看,倚在桌旁的几块木板上分别写着真、篆、隶、草各种字体,或遒劲或飘逸,蛮好看的,但全部都是反字

  所谓“反字”,即把每个汉字都反转来写,比如“片”必须写成“爿”,这样印出来的字才是正面的;这是印章的特殊要求,也是刻工的基本功夫那反字要写得结构严谨、笔画均衡、字体漂亮,岂是易事即使终生浸淫文字的书法家,也未必能写好反字呢别的刻章工是把汉字写在玻璃上,然后翻转玻璃照着描摹;陈斗却从小练习直接写反字,由父亲指导,年复一年,就练成了这手出神入化的绝技

  “这是干嘛咧”阿鼠盯着那些木板,瞪大眼睛:“有人要刻这么大的印章”

  陈斗笑笑这是他的一个新想法那天,朱三说起旧事,也刺激了他他想,如今流行的书法五花八门,各种字体甚至甲骨文、象形字,全有人写遍了;书写形式呢,左右开弓的,用嘴衔杆的,脚趾夹笔的,直接用手指蘸墨狂泼的,什么离奇古怪的招式也都有人用过了那么,自己能否发挥一技之长,弄它个“反字书法”呢

  在晚叔的面前,他也不想隐瞒阿鼠听后大感兴趣,说:“得得你帮我写一块对了,就写《红楼梦》中那首‘好了歌’我要刻它出来,印成横匾,挂在厅屋,让我老婆每日都读读,省得她只知在钱眼钻入钻出的写,写,写‘好了歌’”

  这对于陈斗来说,倒也不难阿鼠到对面街去,从自家卖店扛来一块格木板,随即选定字体陈斗写反字也的确够神,无异于顺道溜车,看得那晚叔两眼发青光不一会儿,陈斗写就搁笔阿鼠抚掌称善,让陈斗将它刻出来,工钱照算

  “好了歌”字数不少,字体也大,加上格木坚硬,镌刻费事,可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

  就在这当口,朱三回来打了一转他从外地采购一批蜂蜜,转手果然畅销,赚了个饱腩他这次“踩路”,路通了可没忘记伙计,来找陈斗入伙但陈斗不为所动,要雕刻“好了歌”“嗤——”朱三差点没笑掉大牙,对陈斗的“计划”下了三字判语——没眼看

  这样,朱三又独自走了,到更远的地方采蜜去了

  陈斗还是做自个的事儿他移走那只玻璃罩,将木板平放在桌面,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轮番上阵,冲刀、挑刀、切刀、滑刀各种刀法交替使用,干得额头冒珠,汗湿衣衫晚叔嫌他的进度还是太慢了,感到牙肉胀:不如让我来这下阿鼠来了劲头,拿出他的箱底本领,重握斧凿,就在里屋摆开了工场,敲敲凿凿,声震屋瓦凿子当然比刻刀快,何况阿鼠的木工手艺岂是等闲可比只不知那工钱将来怎么个算法

  雕成字版后,阿鼠将它涂上红色印油,印在宣纸,装裱入框,张挂在店面,炫耀街坊那是一幅遒劲隶书,蚕头燕尾的字体,鲜红夺目,特别好看文字能反写成字就已不错,还弄成了这样任人挑剔、评头品足的书法艺术品,世上能有几个人见过

  过往的人纷纷驻足鉴赏“好了歌”,就有客人要求购买,也有顾主提出雕刻其他内容、不同字体的陈斗可有得忙乎啦幸亏有热心的晚叔帮手,写、刻配合按照陈斗的设计,将那些常见的警语、箴言陆续刻成字版;出于偏爱,将《红楼梦》的诗词单立为一个系列累积字版作为母本,可供拓版需要,不必重刻,来钱更快忙碌制作,折腾了一年有余

  这下,邪乎了“反字书法新奇”的称誉,渐渐传了开去,前来惠顾的人越来越多了名声传到千里之外,引起了省电视台的关注,据说要来实地拍摄还有个企业家经过考察,大胆构想,准备出资刻碑勒石,建造“反字碑林”,将来或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经过聘请专家研究,初步商定,为项目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做“红楼梦诗词反字书法碑林”嗐陈斗像在做梦,“无意插柳柳成荫”,他的手艺,竟能真的“方寸千里”啊

  在陈斗顺风顺水的这段时间,朱三却路路撞着黑他追踪贩子,采购了一批蜂蜜,回程时没几天蜂蜜就变质味酸,无奈贱卖,亏了大本他不死心,干脆跑到千里之外,钻进山里,与养蜂人住在一起弄到一批上好的蜂蜜后,他运货回来,但不知是货源多了还是怎么的,销路很不佳,天气酷热又不能存放太久,最后只好平卖——“有心栽花花不发”哪

  祸不单行朱三哪里想到,他在山里搭上的那个山姑,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鼓凸腹部千里寻夫,竟然芳驾临门原配朱嫂,性格刚烈,哪受得了这种屈辱顿作河东狮吼,坚决要与他离婚,闹得家嘈屋蔽,狗跳鸡飞朱三焦头烂额,穷于应付

  电视台来拍摄陈斗“反字”的那天,正是朱三的倒霉之时山姑的处境尴尬不得着落,消息传往千里之外,她的几个叔伯兄弟闻讯赶来,朱三躲着不见,惹火了单纯凶悍的山里人,他们将朱三的摊档砸了,“方寸艺术”的镜画摔碎满地……陈斗能为朋友做的,不过是招安蛮汉子,请他们吃饭喝酒罢了

  到了此时,灰头土脸的朱三,除了就范,还能兵出岐山么楚歌围困,只能泣别虞姬,与发妻劳燕分飞那几个山里人,看着他与山姑办完婚事才肯走如此离婚、重新成家,朱三又得大开销,上哪弄钱去还是鲍叔牙关顾管仲,陈斗借钱给他才算了事至于钱数多少有无偿还何时还清那就是朱陈二人的事了,别人无从问起

  事后,人们说起这些话题,晚叔阿鼠戏谑地说:“朱陈两人,双双名传千里,均能成家,可谓各得其所”

  共 4 1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同一孖档的朱三和陈斗,原本都安于一隅,借助各自的手艺谋生度日虽不见得风光于人,却也落得个悠闲自在,自得其乐忽然间,这种现状被打破了,两者都力求转变,追求某种“上位”,所获却大相径庭正如作者所言:方寸之间,差之千里人志怀高远有所追求有所进取固然不错,但仍需好的本质操守与适合的取向为基准,贸贸然好高骛远,急功近利只会使自己陷入窘境作者文笔流畅,庄谐成趣;人物刻画,骨神兼备问好作者,阅读欣赏【:草根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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